作者:蔡東霖
普利司通(Bridgestone Corporatio)關閉新竹湖口廠應該是今天最大的傳產新聞。查了一下,普利司通 2025 年的全球業績報告:營收持平,營業利潤年增2%,發放股利也較前年增加。所以,應該不是財務問題。後來我也看到普利司通公布的 Mid Term Business Plan (2024–2026),身為學策略的學生忍不住多看了幾眼。越看越覺得,「冰凍三尺,非一日之寒」:若只用「成本過高」或「工廠虧損」來解釋,恐怕會把背後更長期、結構性的變化簡化掉。
換句話說,關廠的原因也許不在於某一項單點成本,而是台灣逐漸難以滿足輪胎製造所需的關鍵條件——不論是規模、供應鏈、貿易條件或產業配套。
因此,普利司通這次的決策重點,與其說是檢討「單一工廠的經營效率」,不如說是重新判定「台灣是否仍適合作為輪胎製造基地」。
輪胎製造業是一種「高固定成本(High Fixed Cost)、高設備密集(Capital Intensive)、高度標準化(Standardized Production)」的製造產業,只有產量足夠大,單位成本(Unit Cost)才能被有效壓低。也就是說它相當仰賴規模經濟(Economies of Scale)
先來想想PEST
新竹廠無法擴大生產規模達到規模經濟。因為,台灣一直未能加入RCEP、CPTPP,或者簽署 FTA。這使台灣製造出口輪胎時,面臨較高關稅與貿易障礙。相較之下,東南亞的生產工廠就沒這個問題。因此,新竹廠逐漸失去「出口型工廠(Export-oriented Factory)」功能。而,台灣內需市場規模有限,新竹廠原本還可以作為國產車廠新車出廠時的原廠配胎(OE 胎)供應來源,但是,這幾年國產車式微,市場萎縮。
出口不行,內需市場又無法支撐規模經濟,所以新竹廠難以壓低成本。
另外,製造成本上升或許也是個因素。單看工業電價由 2021 年至 2025 年底漲幅就約 66%。對內不能壓成本,對外成本上升,因此,新竹廠逐漸失去成本優勢(Cost Advantage)。
全球汽車市場需求正在改變,EV(電動車)及SUV 的盛行,常使用 19 吋以上(如 20、21 吋)的低扁平比大尺寸輪胎。新竹廠過去生產多集中在傳統主流的 15 至 18 吋規格。有文件說近年曾配合轉型生產部分 EV 專用胎,但新竹廠長期以來的主力產線仍是針對傳統輪胎。若要全面轉向生產搭載 ENLITEN 或 BCMA 模組化平台的新EV 胎,需要極大規模的投資。
然而,普利司通已經花錢在日本、美國、泰國及西班牙進行工廠升級及擴廠,為何沒有新竹廠?
普利司通新竹廠位於湖口工業區,隨著半導體相關供應鏈對產業用地的強烈需求,湖口工業區的用地可能變很貴,也可能不易取得。在傳統工廠的設備與空間限制,不一定適合快速轉型。或許,新竹廠的升級成本,遠高於從海外廠進口的成本。另外,台灣傳產習慣將低坪效的老舊生產基地關閉,轉作價值更高的商業開發或直接轉售處分,因為這樣能帶來更直接的財務收益。所以,有人說升級反而成為關廠誘因之一。
想一下產業競爭結構性的問題
看一下現有競爭者競爭(Rivalry Among Existing Competitors)。相較泰國廠、印尼廠,我們台灣的新竹廠無法以全球產量分攤固定成本,導致新竹廠的單位成本(Unit Cost)逐漸失控。
再來看一下客戶議價能力(Buyer Power),台灣內需市場,尤其 OE胎市場,逐漸萎縮。新竹廠失去穩定訂單,使得客戶議價能力上升,同時工廠的議價能力(Supplier Power)下降。
雖然,沒有替代品威脅(Threat of Substitutes),但我覺得有另一種替代壓力,普利司通全球供應鏈的內部替代壓力(Internal Supply Substitution Pressure)。或許,過去的某一天集團內部發現:「東南亞生產+物流成本」已低於維持新竹廠的固定開銷。因此,新竹廠開始被全球供應鏈邊緣化
RBV-VRIO
雖說,企業競爭優勢來自獨特資源,但,資源價值不是永恆的,它具有情境依賴性(Context Dependence)。當政經環境改變,而政府也無法再支持,新竹廠以前可能擁有的資源(例如,在地供應能力、台灣內需市場反應速度、OEM 關係、甚至生產技術),不再是 VRIO,資源開始失效,製造能力從資產變成負擔,可導致新竹廠已無法創造超額報酬(Excess Return)。
Dynamic Capabilities(DC)
我們或許可以說普利司通正在重新配置全球價值鏈(Value Chain)。或許,普利司通很早以前就已經察覺(Sensing)到EV 趨勢、東南亞供應鏈優勢、台灣規模困境、甚至ROIC 壓力。因此,他們決定放棄低效率資產、強化高附加價值市場,甚至集中全球製造。所以,關閉新竹廠,將製造移往東南亞,並使台灣轉向服務與市場經營,從「製造商」轉向「解決方案商」。
去製造化(De-manufacturing)
會因為這事想這麼多,其實這事很貼近我最近一直再想的問題:「去製造化(De-manufacturing)」。
普利司通關閉新竹廠,是不是台灣傳產高成本製造環境的結構性警訊。
身在傳產的我們,未來,是不是要保留台灣市場、保留品牌、保留銷售、以及保留服務;但,不再保留大量製造資產?

